故事 『在我原来的世界』

第五篇 在我原来的世界

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深夜 首相官邸地下 最高统帅会议
距珍珠港,还有十八天

「又来了。」

这一句话,他花了整整十秒才听懂。铺着绿呢的会议桌。七个烟灰缸。墙上的海图。桌上文件的印章:昭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日。和两个世界以前同一个房间。可不是同一个世界。这一点他已经知道了。

他不明白的是,为什么没有人吃惊。椅子没有倒,文件没有飞,宪兵没有把手按在枪套上。几个人倒吸了一口气,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就这样。

右边口袋响了。上座的老人听见那个声音,才第一次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
「连声音都一样啊。」


三十分钟后,他被给看了一份薄薄的卷宗。封面上有整理号,里面只有四页。昭和十三年八月,同一个房间里,有一个人随着光降了下来。三年三个月以前。

「那位是?」

「他在这官邸里待了十八天,」老人说。他是军令部总长,坐在两个世界以前桥口坐的那个位置上,脸有点不同。「然后,消失了。」

「他做了什么?」

「什么也没有。」

「什么也没有。」

「一句话也没有说过。」

他翻着那四页。落座的时刻。用餐的时刻。看着窗外的时间。被提问的次数,十四次。回答的次数,零。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。

第十八日晨,随光消失。此后无消息。

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。这个人,什么也没有做。然后消失了。

是谁他不知道。不是自己。自己不会两次来同一个世界,世界每次都从头开始。所以那是别的什么人。带着同样的电话,响着同样的声音,降在这个房间里的,别的什么人。而那个人,十八天里什么也没有做。

渡过四个世界之前的他,大概会在这里抓住一个念头:什么也不做,是不是就能结束。他没有抓住。四个世界不允许。零变成了一,一变成了三。每增加一次,他能做的事就多一点。能做的事多一点,得救的人数就不一样。华盛顿没有被烧掉的飞机。东京没有沉的船团。送到重庆的木箱。柏林一发未放而留下来的舰队。这只手,就这样不用而消失吗。

他合上了卷宗。那个人不是消失了。只是没有开始而已。


他打开了电话。

 精锐战列舰战队/最强机动舰队  可选  战时经济/研究先手/研究加速  可选  开战外交团        可选  小国补正(一段)/年代战役记录/战胜勋章/结局画廊/提督记录室/旗舰称号  已解锁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  精锐航空队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百战陆军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技术继承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产业动员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全域侦察网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铁人模式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地狱+ 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功勋舰继承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  提督记录室   通关次数   三   通关国数   三  下一个舞台   现代舰队        条件未满足

十二行是黑的,八行是灰的。上一个世界订下的计划,在他脑子里。

灰色的八行里,这个国家能争取的有三个。以历史以上的难度通过,就有两个。决定性地赢,就有一个。

能选的他全选了。舰队也选了。两个世界以前他没有选。这一次,就让它算作那个世界的海军从一开始就有的舰。他觉得,这位老人会那样写。

然后他决定,这八行里的任何一个,在这个世界都不去拿。

决定的理由,在卷宗的第四页上。


三个问题在这个世界也被提了出来。答案和两个世界以前几乎一样。只有海的那一问不同。

「机动部队集结在单冠湾。要拦,今晚是最后一晚。」

「拦下来。」

「只取南方。」

「不。」

老提督抬起了头。

「南方也拦下来。」

屋里静了下来。那比两个世界以前的静,还要深一层。

「顾问。那是说,不打这场战争吗?」

「是。」

「这不是打赢的路子啊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那是什么的路子?」

「不开始的路子。」

他在四个世界里打过四场战争。赢了的,用媾和结束的,不胜不败结束的,输了的。四场都在教同一件事:开始之后能做的,永远比开始之前能做的少。

「顾问,」老提督指着卷宗,「三年前那位,也什么都没有做。」

「不一样,」他说。「那位是什么都没有做。我,是为了不让它开始而做全部。」


他把十八天全部用掉了。这是他到目前为止最强的状态。储备多。研究领先。上一周选来的技术有三样,一开始就在手里。桌子对面坐着关系好的国家。而这全部,他都用在了不让战争开始上。

他拦下了单冠湾。南方也拦下了。作为交换,他让他们在别的三个地方造出油的来源。让他们去挖满洲的雪下面,交出了从煤造油的工序,还让他们向肯卖的国家去买。

「买得到吗?」

「买得到。还有肯卖的对象。」

十一月二十六日,备忘录到了。参谋本部群情激昂。这是最后通牒,已经没有谈判余地了,谁都这么说。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,一行一行念了出来。

「这张纸上写的东西,我们把能吞的和不能吞的分开。能吞的先吞下去,只留下不能吞的。为了剩下的那一条,我们把谈判再拖一年。」

「拖一年能怎么样?」

「一年份的船,不会沉。」


战争没有开始。紧张留着,禁运继续。国境上有小规模的冲突,桌上每个月都有互相谩骂。历史以极其不舒服的形状,拖拖拉拉地往前走。即便如此,十二月八日的早晨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那天早上他在官邸地下的房间里。没有人看他。所有人都在收拾一件没有发生的事的后事。只有老提督走到他这里来。

「顾问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三年前那位,我向他提过十四次问题。」

「我读到了。」

「第十四次,我这样问:您在守护什么。那位只是稍微看了我一眼。」

老提督直直地看着他。

「同样的问题,可以问您吗?」

这个问题,他用四个世界的时间接了下来。然后他回答:

「您。」

「我?」

「像您这样的人。到目前为止,四位。」

老提督没有再问下去。


一九四五年夏天,那个东西来了。第五次。战争在这个国家没有发生。它还是来了。远处的环礁上升起了云,在他知道的那个月,在他知道的那个地方,他知道的那个东西完成了。

他是在报纸上读到的。他拿出那张纸——折痕已经快要裂开了——写下第五行。一九四五年 夏 完成。五个。

看着这五行,他想起了第四个世界。那时候,这一行是用来压垮他的。有一样东西不管做什么都不动,那自己做的事是不是没有意义。他这样读它,在关了灯的房间里坐了很久。现在他这样读:正因为有一样动不了的东西,动过的东西才数得清。

五个世界里他动过的一切,全都是与那个夏天之间的差。珍珠港里得救的航母。没有被烧掉的机场。没有沉的船团。送到的木箱。没有开火的舰队。没有开始的战争。

正因为那个夏天不动,那一切才全都是他的。


那年秋天,他在自己房间里看着自己的手机。这五个世界里,这台手机一直开不了机——他没有带充电的东西来。他托这个国家的技师,花了两年做出了合用的转换器。

他打开了照片。

有一张坡道的照片。

是回家的路。拍了什么他不记得了。大概是随手拍的。是背着背包爬那道坡的那一天的。

他看着那个画面。

想不起来。

照片在。坡度也记得。可是走在那道坡上的自己,哪里也没有。

浮上来的,是华盛顿内阁会议室地毯的花纹,是东京地下室的裸灯泡,是重庆木板地面的下陷,是柏林拼花地板的硬。

五个世界,把一个世界挤了出去。

在这五个世界里,他一直在说同一句话。

在我原来的世界。

这句话他还说得出来。说得出来,可已经指不出来了。

他看了一会儿画面。

然后关掉照片,闭上了眼睛。

浮上来五张脸。

拿出珍珠港泊位图、问「是摆成排的靶子吗」的海军作战部长。敲着单冠湾的海图、说「要拦今晚是最后一晚」的老提督。一艘军舰也没有的海军里的那个人。在码头上对「说,他们没有沉」点了头的元帅。以及这个世界里,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的另一位老提督。

坡道想不起来了。

五张脸,全都记得。


那天夜里,官邸有一个小小的聚会。一个没有开始战争的国家,第四年秋天的聚会。

聚会结束,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,右边口袋响了。

第五次。

ATLAS 在这个世界的作战,已经完成。 你的决断改变了这个世界。选择你想带往下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
写着「完成」。

他打开应用。

一行也没有增加。

 ……  提督记录室   通关次数   四   通关国数   四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  下一个舞台   现代舰队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 留在这个世界      条件未满足

记录变成了四。可是行没有增加。

他知道原因。不让战争开始,不是那八行里任何一行的条件。灰色的八行,全都是关于赢法的。「不开始」不在里面。

即便如此,还是写着完成。

他把这两件事并排看着。完成。不增加。

有谁看着这个,觉得有意思。他这样想。就是第四个世界里让他生气的那一位。这一次他没有生气。取而代之的是,他这样想:

跟你觉不觉得有意思无关,这件事我要做。

横线下面的两行,仍然是灰的。

留不下。第五次也一样。

他拿出那张快要裂开的纸,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
有结束吗。
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,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地,又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
下一个,是哪里。

他把两行对照着看。

渡过四个世界之前,他大概只会写上面那一行,然后发抖。

现在,先浮上来的是下面那一行。

他把纸折好,放进内袋。

关掉了屏幕。

脚下开始亮了起来。

他没有停。停下来也没有意义,这五个世界已经教会了他。而且,他也不再想停下来了。

气味开始变了。还看不出是哪里的气味。

在看不出来的时候,他像往常一样,等着右边口袋响起来。

五个世界里,唯独那个是一定会响的。

一响,又是十八天开始。

有十八天,还来得及。

有结束吗。
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