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 『在我原来的世界』

第四篇 成为记录对象的现象

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傍晚 柏林 海军总司令部作战会议室
距珍珠港,还有十八天

没有人跪下。没有人祈祷,没有人把手按在枪套上,没有人说军神。

打磨过的木头、蜂蜡、和冷掉的金属的气味。拼花地板。墙上挂着北海和大西洋两张海图,整整齐齐挂在同一高度。光还没有退完,一个佩着参谋肩章的男人就对旁边的人说:

「记录这个现象。时刻、持续时间、亮度、气味、声音。全部。」

另一个回答:

「若是兵器,做解析。」

从这两句话,他明白了这个国家的做法。这些人是吃惊的。但是他们不承认吃惊。奇迹在这个机构的格式里没有位置。当格式里没有的东西发生时,这个机构做的事只有一件:把格式重新做一份。三十分钟后,他的降临被编上了整理号。

右边口袋响了。他掏出手机的时候,屋里的空气第一次变了。十位将官都探过身来。

「那是什么?」

「电话。」

「电话。没有线。」

「不需要线。」

「能通到多远?」

他没有回答。回答,才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

 精锐战列舰战队/最强机动舰队  可选  战时经济/研究先手/研究加速  可选  开战外交团        可选  小国补正(一段)     已解锁  年代战役记录/战胜勋章/结局画廊/提督记录室/旗舰称号  已解锁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  精锐航空队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百战陆军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技术继承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产业动员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全域侦察网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铁人模式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地狱+ 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功勋舰继承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  提督记录室   通关次数   三   通关国数   三  下一个舞台   现代舰队        条件未满足

十二行是黑的,八行是灰的。上一个世界的楼梯上,他第一次读了灰色行的条件。他想了想,这个世界里有没有可以去争取的。没有。这个国家会输。他知道。在会输的国家里,以胜利为条件的行,一行也不会变黑。

他收起手机,问了那句照例的话。

「可以请教首相的名字吗?」

海军总司令凯斯勒元帅动了动眉毛。

「威廉·罗特。」

他点了点头。不是他知道的名字。

「您不知道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将官们交换了一下视线。那不是惊讶,是分类。

「那么,贵官的世界不是我们的世界。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很好。」凯斯勒朝书记员抬了抬下巴。「记录。前提多了一条。」


在这十八天里,他会看到这个国家的三张脸。第一张是海军。

那天,海军总司令部正在审议自己的葬礼:是否要拆散水面舰队,把钢材和乘员转给潜艇。这个议题反复被提出又被压下去,如今又摆上了桌。这一次看样子压不下去了。

「顾问」——他们已经决定这样称呼他。作战顾问,带整理号的。「我们坦率地请教。我们的水面舰队,有存在的理由吗?」

这个问题他记得。

「有。」

「请讲。」

「不过,不是你们期待的那个理由。」

他走到北海海图前面。

「这支舰队一出海就会沉。对方的空中伞太厚。每出一次就少一次,少掉的不会回来。所以,请不要让它出去。」

「你是要我们把它摆在港里。」

「请摆在港里。保持能动的状态。」

「那不是舰队。那是废铁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他指向海图另一侧,英国本土的北面。

「只要你们的舰队还在港里,对方就必须在这里一直钉着战列舰和航母。被钉住的舰,去不了地中海,也去不了大西洋。一发不打就束缚住对方的兵力。这是这支舰队唯一能做的、也是最便宜的工作。」

凯斯勒看了海图很久。

「钢铁的恐吓,是吗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对乘员,要怎么解释?」

他答不上来。那是这条建议最丑陋的地方。


第二张脸是陆军。国防军代表福格特大将摊开了东部的地图。莫斯科以西。箭头的尖端已经伸到了城郊。

「攻势快停了。要冻上了。这个冬天,可以退到哪里?」

「十天之内,对方的反攻会开始。」

「十天。」

「是。而且不是局部的。」

福格特放下了铅笔。

「退就要丢装备。丢了,春天就拿不回来。」

「不退,就要连人一起丢。」

「顾问。贵官是在劝我军后退吗?」

「是在劝。」

将官们动了。空气变硬了,他也感觉得到。那时他想起了东京的地下室。撤退、自重、回避——越是这样的命令,军队越不服从。在那里,潜水战队擅自向东去了。

在这里,没有人擅自行动。取而代之的是,这条建议没有被带出这个房间。

「记录在案,」福格特说。「往上报不报,是另一回事。」


第三张脸是党的代表。那个人不穿军服。会议上只出席他一个,几乎不发言。可是只要他说点什么,那场会议的结论就会变。

十二月初,那个人第一次对他说话。

「做得很好的一出戏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海军为了把权力拿回来,费了不少工夫。一个发光的男人出现,说要后退。一个只讲失败的预言家。」

「我——」

「不必辩解。」那人微笑了。「我认为您是真的。正因为如此,才麻烦。」

从那个月起,给海军的钢材配额开始减少。他是从报告的数字里知道的。没有人写理由。没有必要写。

在东京,命令传不到下面。在华盛顿,政治让人等第一枪。在重庆,没有工厂。在这里,正确会妨碍政治。四个里面,这个最难对付。指出对方的错误,对方一点也不为难。


十二月十一日。那天早上他在凯斯勒的房间里。

「四天前,日本在太平洋上开战了。」

「听说了。」

「今天,这个国家会主动向合众国宣战。」

凯斯勒的手停住了。

「你怎么知道?」

「在我原来的世界,是这样的。」

「你是要我拦下来?」

「请拦下来。」

他在桌上放了一张纸,上面写着数字。

「在大西洋,你们已经在打一场没有宣战的战争了。对方的驱逐舰护航船团,你们这边被命令挨了打也不许还手。想解开这个束缚的心情,我明白。但是解开的那一刻,那个国家的工业就正式进入这场战争。」

「不是已经进来了吗。」

「进来的方式不同。现在是在借。宣了战,就成了自己的战争。」

「差多少?」

他指着那张纸。

「一年,就会超过这个国家的全部产量。两年,超过两倍。第三年的数字,我只能给一个区间。可就算取区间的下缘,也是你们的三倍。」

凯斯勒看了那张纸很久。然后,他亲手仔细地把它对折了。

「这个我不能往上送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它懦弱。」

「元帅——」

「顾问。贵官说的,大概每一条都是对的。我相信贵官。可我也知道,把这张纸送上去的人,当天下午会被叫成什么。」

那天下午,这个国家向合众国宣战了。

他没能拦住。

这十八天里,他能改变的东西,一样也没有。


再往后的三年半,是走下坡的故事。

他做了能做的事。能做的很少。

他设法不让他们硬去打有护航的船团。他知道潜艇损失会陡增的时期,想在那之前让他们撤回来。一半被听进去了,一半没有传到。

他带来的那十二行的内容——精锐的舰队、研究的先手、储备的上浮——在这个国家,不换成钢材配额,就一样也成不了形。舰队他没有用。用了,就得解释那些舰是从哪里来的。而要求解释的不是敌人,是坐在桌子对面的一个人。

一九四三年春天,大西洋的数字忽然坏了下去。潜艇不回来了。理由在第一份报告里就看明白了。护航开始追着狼群跑。它们不再贴着船团防守,而是在船团周围另设支援群,出来猎杀。探测装置也比以前从更远的地方找到人。北面的海那边,传来高射炮的炮弹不命中也在炸的报告。

他感到拿着报告的手凉了下去。这一边,也降下来了。

那天夜里,他关着灯坐了很久,想理由。在这个世界,他做了什么。劝退。想拦下宣战。让舰队留在港里。让潜艇早点撤。全是不起眼的手。可它还是来了。就算是不起眼的手,只要改变了什么,改变了的东西从对面就看得见。

到第四个世界,他终于想到了这一步。痕迹不是由声势大小决定的。是由离史实有多远决定的。而他在这个国家,过了三年半想离开却离不开的日子。离不开却想离开的那一部分,恰恰传到了对面。这是最亏的一种站法。

下一次,做得更好。三个世界以前,这句话是逞强。到第四个,它成了工序。


战争在一九四五年春天结束了。输了。他知道。从第十八天的早晨起就知道。这三年半,他一次也没有把这个事实说出口地工作着——说出口,他就会消失。

北面的港里,舰队完好无损地留着。它一次大海战也没有打过。他没有让它出到那片每出一次就少一次的海里去。乘员们三年半在港里除锈、转机器、练炮,一次也没有开过火。在那支舰队一直存在于那里的期间,对方的一部分主力被钉在北海。用数字说,那是这个国家一直到最后都握在手里的、唯一的一笔盈余。

接收那天,他和凯斯勒一起站在码头上。灰色的军舰在晨光里静静地排成一列。

「一发也没有打过,」凯斯勒说。

「是。」

「对乘员该说什么?」

这三年半,他一直在找这个答案。没有找到。

「说,他们没有沉。」

凯斯勒没有笑。但他点了点头。

「顾问。记录上会这样写:依作战顾问之建议。」

「名字呢?」

「没有。贵官从一开始就没有名字。」


一九四五年夏天,那个东西来了。那时他在英军管理下的宿舍里,处在协助审讯军官的位置上。无论被问什么,他都没有说过「在我原来的世界」。

报纸迟两天送到。不是遥远的环礁。这一次是城市。他把那篇报道读了三遍。第四次。

他拿出纸,写下第四行。

一九四五年 夏 完成。四个。

四个世界。四场完全不同的战争。让它赢的国家,用媾和结束的国家,什么都造不出来的国家,和让它输的国家。

唯独那个夏天,四次都在同一个地方。

他看着纸想。我能动的东西有很多。动不了的只有一样。那么,我是为了动什么才被丢下来的?


那年秋天,在宿舍的院子里,右边口袋响了。

没有庆典。输了的国家没有庆典。那只是审讯之间一个普通的下午。

ATLAS 在这个世界的作战,已经终了。 你的决断改变了这个世界。选择你想带往下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
写着「终了」。

前三次都是「完成」。这一次是「终了」。这一个字的差别,他看了很久。有谁在打分。他这样想。想完之后,对那个谁,有点生气。

他打开应用。

一行也没有增加。

 ……  提督记录室   通关次数   三   通关国数   三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  下一个舞台   现代舰队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 留在这个世界      条件未满足

还是三。

他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。注意到之后,无声地笑了。

输了,就不会增加。

理所当然的事。理所当然的事,没有哪一天比这一天更深地渗进他心里。

渡过四个世界,他第一次拿到手的确实的东西,是一份输了的记录。

然后,他又从上往下读了一遍那八行灰色的字。

用航空歼灭舰队。从陆上拿下首都。决定性地赢。通关五次。以历史以上的难度通过。以地狱难度通过。让功勋舰活着赢。

八行,要求了八种赢法。

那份清单他读了三遍。

然后,他有生以来第一次,订了一个计划。

横线下面的两行,仍然是灰的。留不下。就算是输了的国家,也留不下。

他关掉了屏幕。

关掉之后,脚下亮了起来。这一次他一直看到最后。

气味变了。不是蜂蜡。是烟草的油脂、潮湿的纸、油纸。脚底下,是冰凉的石头地面。

铺着绿呢的会议桌。七个烟灰缸。墙上的海图,从南海到马来半岛,一条红铅笔的线。

然后,十四个人在那里。

没有人站起来。椅子没有倒。文件没有飞。

上座的老人静静地说:

「又来了。」

下一个世界,是日本。第二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