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 『在我原来的世界』

第三篇 失去了海的国家

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深夜 重庆 军事委员会会议室
距珍珠港,还有十八天

闷热。明明是十一月,窗外却是雾,而那雾是温吞的。烧焦的土、桐油、和河的味道。木板地面往下陷。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泡,隔一个坏一个。

在一张长桌周围,瘦削的男人们站了起来。军服褪了色,有几个肩章是补过的。年纪最大的那个,用发抖的声音说:

「天命。」

那一瞬间,屋子裂了。

「必是天命无疑。」
「是上天没有抛弃我们的凭证。」
「那么,上天是示于何人?」

啊,他想。在日本,陆军和海军争夺的是那道光该怎么解释。在这里,争夺的是天命是给谁的。有跪下的,也有不跪、而是飞快地看周围脸色的,后一种更多。在这间会议室里,上天降下来这件事,远远比不上上天降在谁那一边来得要紧。

右边口袋响了。争论停住了。

「是上天的谕示吗?」

「不是,」他说。「是电话。」


 精锐战列舰战队      可选  战时经济         可选  开战外交团        可选  研究先手         可选  年代战役记录       已解锁  ……  小国补正 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……  提督记录室   通关次数   二   通关国数   二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  下一个舞台   现代舰队        条件未满足

能选的有四个。他没有选舰队。理由和上一个世界一样:被问起这些舰从哪里来,他答不出。而且这个国家没有能停泊八艘精锐舰队的港。

他选了战时经济和研究先手。也选了开战外交团。这个国家坐上桌子的时候,与邻座各国的关系会从一开始就好一点。仅此而已,而对这个国家来说,那就是全部。

然后,他的手指停在一行灰色的字上。

 小国补正  每次以小国取胜则逐段强化   一段=无偿配备外国义勇军/二段=每回合资源援助/三段=与主要国家的初始同盟

以小国取胜,就会给你为小国准备的帮助。这个机制他三秒钟就看懂了,差点笑出来。要拿到第一段,必须先在没有第一段的情况下赢一次。

他收起手机抬起头。瘦削的男人们看着这个刚才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的人。

「可以请教委员长的名字吗?」

回来的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名字。这样就好。

「十八天后的早晨,日美开战。四年的孤军,会在那一夜结束。」

这一次,屋子是沿着另一条线裂开的。


三个问题被提了出来。

陆。参谋总长林摊开了大陆的地图。那是一张还留着四年份红铅笔痕迹的地图。

「如果日本把兵抽去南边,大陆的压力应该会松。可是香港和长沙,反倒可能挨一下。是赌它松,还是防它来?」

「两边都会来。」

「两边都?」

「他们会往南抽。同时也会往这边来一下。为了抽走,他们想先让这边安静。」

林握着铅笔没有动。

「日期。」

他说了日期。在原来的世界,就是那一天。然后他加上了在上一个世界学到的话。

「不过,我是会错的。」

屋里骚动起来。天命,说出了自己会错。

「我知道的,是一个我没有进去的世界的历史。这个世界和那边有一点不同。这个不同,会一天比一天大。你们信我没有关系。但是,为了我说错的时候,请准备第二个方案。」

林看了他很久。然后放下铅笔说:

「顾问。这四年,我们就是这样打过来的。」

海。

海军部代表关站了起来。这个人的海军里,一艘能出外洋的军舰也没有。

「沿海全被封住了。可是美英一旦参战,封锁的意义就变了。用剩下的船,为那一天该先埋下什么?」

这个问题他很喜欢。

「有三件。」

「请讲。」

「一。现在就把江上和沿海的小船数一遍。造一份名册,写上船主的名字、能装多少、吃水的极限。用它是在两年后。可是两年后才开始数,就来不及了。二。现在就训练装卸的人。港口打开那天不够用的不是船,是把货卸下来的人,和把卸下来的货运走的路。三。做一本账。什么送到了哪里。没送到的东西在哪里没的。这一条,是防自己人的。」

关的脸绷紧了。

「为什么是这个?」

「我看过两个国家,」他说。「接受援助的国家最先失去的不是物资。是信用。」

国家。行政院代表顾最后开口。

「日美一开战,我们就不再是孤军,而是同盟国了。滇缅路,还有接下来会到的援助。我们求什么,拿什么去换?」

「求一个席位。」

「席位。」

「战争结束以后,坐上桌子的席位。在物资之前,先把它拿到手。物资以后会来。席位,以后不会来。」


决断在当夜全部做出,然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十八天过去,十二月八日,日美开战。

那天夜里,重庆的街上响起了爆竹。他从窗口看着。四年的孤军,在那一夜结束了。城里什么地方有人在唱歌。歌词他听不懂,可唱的是什么,他懂。

他想起了在两个世界里看到的事。在华盛顿,那个早晨,有人死了。在东京,那个早晨,沙漏被倒了过来。同一天,在三个房间里有了三种不同的意思。而三个之中,这里是最高兴的那个房间。最弱的国家,最高兴。


再往后的三年半,是他最动弹不得的三年半。

雷达的电路,最后一根线都在他脑子里。冶金的表,工序管理图,抗生素的做法,也都在——那是他在前两个世界交出去的东西。可这个国家没有能把它变成物的工厂。华盛顿三样齐全:造得出来的工厂,造得出来的技师,装得上去的军舰。东京有两样。这里一样也没有。

他在最初半年里就明白了。上一个世界的自己,大概会在这里停手,他想。他没有停。没有工厂,那就交出不需要工厂的东西。

抗生素造不了。可煮沸和洗手的规程,今天就能发下去。雷达装不上。可瞭望怎么站、报告用什么格式,明天就能改。管理图画不出来。可记账的方法,纸和铅笔就够了。

他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拆开,只捡出这个国家的重量拿得动的零件。然后,他开始走。


他最先去见的,是一个不服从命令的人。地方军的实力人物,马镇元。四年来,中央的命令他只在方便的时候听。据说他管这个从天上下来的人叫「中央做出来的偶像」。

他只带了三个卫兵,走了四天到那人的司令部。马让他等了三天。第四天,见了。

「听说你是从天上下来的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来干什么?」

「想看一看船的名册。」

这个要求似乎打了马一个措手不及。

「船?这里是山。」

「有江。」

「江上的船怎么了?」

「您的部队去年秋天报给中央的数,和实际的数不一样。我想知道实际的数。我不是来追究多出来的那部分的。」

马沉默了很久。

「为什么不追究?」

「两年后,港会开,」他说。「到那时候,需要有人能把货运到内陆。这个国家里,能运的只有您。中央没有船。到那时候,我不想和您吵架。」

「你现在来说两年后的事?」

「是。」

马笑了。然后让部下把名册拿了过来。

在两个世界里,他见过同一种人。美国的孤立主义者。日本的陆军参谋。职位不同,思想不同,国家也不同。可两边怕的是同一样东西:自己的那一份,被别人擅自决定。

这是他在两个世界里学到的。不是知识。也不是技术。只是把人看了两遍而已。

而在这个国家,起作用的就只有这个。


一九四三年春天,负责通信的人来找他。

「顾问。有个奇怪的消息上来了。」

「请讲。」

「日军的沿海封锁,收紧了。」

「收紧,是指?」

「以前借着夜和雾还能过去。现在过不去了。对方,摸到了我们船的习惯。」

他没有抬头。

「解读的残片里,是不是混着读不通的词?」

那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
「您怎么知道?」

他没有回答。对面也降下来了。

这一次他有点吃惊。在这个国家,他既没有拿出雷达也没有拿出引信——没有工厂,拿不出来。船的名册、装卸的训练、账本。就这些。可它还是来了。痕迹似乎不是由声势大小决定的。是由离史实有多远决定的。这个国家在他来之前,是货送不到的国家。在货开始送到的那个月,对面来了。

他拿出一张纸写下日期。第一个世界是第二年的夏天。第二个是第二年的春天。第三个也是第二年的春天。三个都落在差不多同一个地方。看着这三个日期,他第一次觉得,这也许可以当作刻度来读。


一九四四年,滇缅路一点点打开了。港开是在那之后。那一天,关做的小船名册、受过训练的装卸工、和马的江船,在同一天动了起来。三年前那一夜决定的三件事,在三年后的一天里全部回来了。

那天他在码头上,看着货卸下来。米、药、机器,还有印着数字的木箱。记账的人一件件写下来,用的是他三年前让他们做的那本账。

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。

「顾问。海回来了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们一艘军舰也没有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可是货,正从海上来。」

他点了点头。失去了海的国家,能不能靠海上的补给活下来。三年半得出的答案,以木箱的形状,从眼前经过。


一九四五年夏天,那个东西来了。第三次。在这个国家,它是带来结束的东西。八年的战争结束了。

他拿出纸写下第三行。一九四五年 夏 完成。三个。三个世界,三场战争。他让它赢的国家,用媾和结束的国家,和什么都造不出来的国家。唯独那个夏天,三次都在同一个地方。

从前他是这样想的:不管我做什么,那一样都不会动,所以我无力。现在有一点不同了。如果那个不动的东西三次都在同一个地方,那它就不是墙,是标记。十八天,和一九四五年的夏天。在两个动不了的点之间,自己能做到多少。每一次,问题只有这一个。

三次下来,那个幅度确实变宽了。


那年秋天,关请他去码头办公室的一个小聚会。聚会结束,他从办公室后面的楼梯下来的时候,右边口袋响了。第三次。他已经不再停下脚步。

ATLAS 在这个世界的作战,已经完成。 你的决断改变了这个世界。选择你想带往下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
他打开应用。有四行新变成了黑色。

 最强机动舰队       已解锁  研究加速         已解锁  旗舰称号         已解锁  小国补正         已解锁(一段)  ……  提督记录室   通关次数   三   通关国数   三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  下一个舞台   现代舰队        条件未满足   留在这个世界      条件未满足

小国补正。一段。

三年半,换来一段。还剩两段,还要两个小国。

上一个世界的他,也许会被这个数字压垮。他没有被压垮。

他反过来,从上往下读那些仍然是灰色的行。

 精锐航空队  以航空攻击歼灭敌舰队而获胜  百战陆军   以陆上攻占敌首都而获胜  技术继承   决定性胜利  产业动员   通关五次  全域侦察网  以「历史」以上难度通关  铁人模式   以「历史」以上难度通关  地狱+    以「地狱」难度通关  功勋舰继承  功勋舰存活的情况下获胜

条件,是写着的。

他察觉到这一点,在楼梯半途停住了。

三个世界里,变黑的行是自己变黑的。所以他没有读。没有必要读。

条件是写着的。也就是说,可以去争取。

那八行,他从上到下读了三遍。

横线下面的两行,仍然是灰的。留不下。第三次也一样。

他关掉了屏幕。

关掉之后,脚下亮了起来。因为起了雾,光朦朦胧胧地洇成一片白,非常好看。

气味变了。不是桐油。是打磨过的木头、蜂蜡、和冷掉的金属。脚底下,是拼花地板的硬。

没有人跪下。没有人祈祷。没有人把手按在枪套上。

长桌那一头,一个佩着参谋肩章的男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:

「记录这个现象。」

另一个回答:

「若是兵器,做解析。」

下一个世界,是德国。